冯骥才“俗世奇人”里的天津性格

  天津卫本是水陆码头,居民五方杂处,性格迥然相异。然燕赵故地,血气刚烈;水咸土碱,风习强悍。百余年来,举凡中华大灾大难,无不首当其冲,因生出各种怪异人物,既在显耀上层,更在市井民间。这也一直成为著名作家冯骥才的灵感来源、作品素材。自上世纪90年代至今,冯骥才先后创作了五十四篇“俗世奇人”系列短篇小说。“俗世奇人”回到传奇志异的小说传统,回到地方性知识和风俗,于奇人异事中见出意趣情怀,于旧日风物中寄托眷恋和感叹。

  精金碎玉,以少少许胜多多许,一直备受广大读者推崇和喜爱。截至2019年年底,“俗世奇人”系列的总销量已达500万册,《刷子李》《泥人张》等篇目还入选了中小学语文课本,成为文学创作、语文教学的典范。2018年,《俗世奇人》荣获第七届鲁迅文学奖。2019年,冯骥才又创作了《大关丁》《弹弓杨》《孟大鼻子》《齐老太太》《旗杆子》等18篇“俗世奇人”新作,收入新书《俗世奇人全本》,呈现给读者完整的54篇“俗世奇人”系列。

  冯骥才说:“我在这些小说里摸索一种语言。我追求的不是天津味儿,天津味儿是一个表象,我追求的是天津劲儿,就是天津那

  种精神。我要把天津人的气质放到我小说的语言里,我写的时候经常笑,我喜欢写这样的小说,过瘾。”冯骥才不仅是一位作家、文化学者,还是一位画家。他自幼习画,专事摹古,功力深厚,在上世纪90年代,曾在全国各地举办画展,一时轰动。这次,他还专门为《俗世奇人全本》亲手绘制了精美的插图,54篇小说,配有58幅精彩插图,图文并茂,很是有味儿。

  “天津人是什么性格?天津是码头,是中西碰撞的地方,天津人豪爽、义气、调侃、幽默、斗气,但是斗气不较真。”冯骥才还特别还原了一个亲眼目睹的天津街头的日常场景加以说明。冯骥才那天看见一老大爷推着自行车,车后面绑着一堆木头,老大爷穿着棉裤,迈了三次都没迈上自行车。这时候,年轻警察有点替这个老大爷担心,过往的车辆很多,他怕老大爷被撞上。冯骥才笑言,如果是外地人会说:“大爷这个地方车太多,您那边去上,别把您碰到。”但天津人不这么说,这位警察笑着跟老大爷说:“大爷,您要想练车,找个安静地方练去。”这就是天津人,正话反说,天津人平常都这么说话。

  在冯骥才看来,一个城市有一个城市的集体性格,天津人跟北京不一样,天津人从来不说齐白石,不说李可染,不说郭沫若,也不说茅盾。天津人说泥人张,说狗不理,天津人说市井奇人,天津人佩服自己身边有本事、有能耐、性格各异的人。而他书里写的正是这些天津人。“我在这些小说里摸索的一种语言,在叙述小说的时候,我追求的不是天津味儿,天津味儿是一个表象,我追求的是天津劲儿。”冯骥才说,他写的时候经常笑,觉得很过瘾。

  “俗世奇人”中的“奇”如何定义?冯骥才说:“或者他身怀绝技,这个绝技匪夷所思,或者他做人做事的行为匪夷所思。我做了二十多年的文化遗产的抢救,我看到祖国大地上的奇人太多了。”

  在文学评论家邱华栋看来,冯骥才先生自己就是一名“奇人”:“不光因为他个子高,也不光因为他会打篮球,他还会做很多事,比如说文学创作,在小说、非虚构、散文、在各种文体上都特别有成就。同时冯骥才老师还做文化遗产保护,做古村落调查与保护,他本人还是一个大画家。我觉得他是一个多面体,是真正的俗世奇人、大雅高人。”

  在另外一位文学评论家潘凯雄看来,冯骥才生活在天津,天津这个地方本身就是很奇怪、很有特点的、土洋结合的。“天津在上个世纪初是各色人等集中居住的地方,有老外,有达官贵人,有没落的贵族,还有各种的市井百姓。这样一片土地上出现很多奇人、异人。大冯笔下写了50多个干各种营生、各种行当、各种绝活的,写得栩栩如生,几千字特别传神,54篇正好是54张扑克牌,因为每一篇都很精短,非常有文化价值和史料价值。”

  已经77岁的冯骥才创作力愈发旺盛,他坦言不是他想写小说,是小说找他写。“曾经二十多年里我的小说写得很少,甚至跟没写差不多,可是现在要写的话觉得大量的东西涌上来想让我写,什么原因?”他体会到一个概念,就是生活,是作家的生活,“作家的生活都是不经意积累下来的,不是寻找下来的。”冯骥才特别开心地说,他在这部小说里面慢慢找到了一种方式,一篇小说写一个人物或者两个人物,这个人物后面则依托着一个很巧妙的、甚至于很绝妙的故事。“巧妙的底线是意想不到,上限是匪夷所思,通过一个巧妙的故事,能把一个人独特的性格挖掘出来。”

  中国人自古有崇文尚武、文武兼修的传统:孔子会射箭、会驾车,是大力士,孟子威武不能屈,养浩然之气;李白、辛弃疾、陆游,既是大诗人又是武林高手。甘肃作家雪漠,自幼跟随外公习武,曾拜凉州著名拳师贺万义为师,数十年间遍访名师、苦修武术。2020年1月,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一部雪漠的“致敬武魂”之作《凉州词》。小说以44万余字的篇幅,由一代宗师畅高林的临终回忆拉开,徐徐展现清末民初凉州民间武人的日常生活和江湖传奇,更有一场场惊心动魄的武林之斗、马匪之斗、情仇之斗、西北马帮的大漠历险、凉州史上有名的一次武人义举………书中武林高手都有历史原型,他们练就的诸般武林绝活,至今流传于西部民间。

  历史上,凉州民风彪悍,习武成风,堪称西部武林的铁门槛。雪漠说,《凉州词》不仅是他隐秘悠长的武侠梦的释放,更是他半生习武生涯的厚积薄发。“历史上有很多关于武术家的故事,但写活他们日常生活的并不多。于是,我们知道很多故事,但不知道他们如何活着。《凉州词》想写的,就是他们如何活着,以及他们的疼痛——也是我的疼痛。”

  在雪漠看来,随着一代代武术家的去世,武术日渐成为遥远的绝响,但武魂不应该消亡,它是中华文明重要的组成部分,“中华民族自强不息的精神,中华武术功不可没。这也是我写《凉州词》的重要理由。”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陈晓明十多年来跟踪雪漠创作,“雪漠写武林,乍一听令人惊讶,但《凉州词》不是一般意义的武侠小说,而是定格西部民间武人真实生活的长篇佳作。它不是靠想象编造出来的,而是源于深厚的生活积累,是作为武林中人的雪漠对武林世界的现实主义书写。雪漠用最平实的手法,把日常生活写得震撼人心。”

  人民文学出版社党委书记张贤明评价,《凉州词》是雪漠深挖生活的井水,为读者酿制的又一佳酿,“长篇小说,故事好编,日常生活不好写。但在《凉州词》里,雪漠把清末民初西部民间武人的生活状态写活了。这部小说不仅好看,而且有史料价值。以后,要了解西部武林,就可以看《凉州词》”。